“降息又缩表”？沃什惹争议，华尔街再问：他到底是鹰是鸽

TradingKey - 自特朗普宣布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为下任美联储主席以来，市场对于未来货币政策路径的预期迅速生变。作为一位以反对量化宽松而著称的候选人，沃什的政策取向引发了投资者的广泛关注，也重新点燃了市场对“美联储是否转向鹰派”的讨论。

消息公布后的第一个交易日，美国债市剧烈波动。30年期和2年期国债的收益率差扩大至1.35个百分点，创近三年来新高。多家资产管理机构指出，这一走势反映出市场正在重新评估沃什若任美联储主席后，可能对资产负债表、利率政策乃至长期借贷成本的系统性影响。

虽然外界普遍将他归为“鹰派”阵营，但这一判断也面临质疑。问题在于如果沃什一贯主张货币紧缩，为什么会受到一贯推动宽松的特朗普青睐？这一看似矛盾的信号引发了人们对其真实政策倾向的深入探讨。

主张缩表，但为何也支持降息？

在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期间，凯文·沃什就是内部最坚定反对过度宽松的人士之一。在他看来，美联储自2008年起推行的连续量化宽松政策，导致其资产负债表快速膨胀，持有国债和其他资产的总量一度逼近9万亿美元，严重扭曲资产价格并可能埋下通胀风险的隐患。

尽管对通胀始终保持高度警惕，沃什在多个场合也承认美国经济当前面临压力，政策需要保持适度宽松。他在今年4月的一次演讲中表示，美联储“自2008年以来一直是美国国债和其他政府支持债券的主要买家”，这是其对经济形势深刻判断的体现。

但这种“鹰派式降息”的立场在外界看来仍存矛盾。例如，沃什支持在经济放缓时降低利率，却同时强调要大幅缩减资产负债表规模，而从历史经验来看，这两个目标可能相互抵消。

对此，RBC BlueBay资产管理公司主动固定收益主管Mark Dowding指出：“若你希望通过缩表为降息腾出空间，那其实对压低长期利率毫无帮助，也无法改善抵押贷款的可负担性。”而这恰恰是特朗普最希望实现的效果。

DoubleLine投资组合经理Bill Campbell也提醒称，在通胀仍高、财政赤字压力加大的背景下，若沃什既强调缩表又主张降息，恐将面临内在政策冲突。他说：“除非财政得以控制、通胀显著回落，否则你不可能同时推进缩表和降息。我相信沃什本人也明白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沃什看起来总带着“自相矛盾”的标签？

一种解释是，他既要回应特朗普“降息以刺激增长”的政治诉求，又坚持自身对美联储纪律性与资产负债表风险的基本看法。这种双重立场背后，是他试图用新的政策叙事加以融合。例如，他强调AI正推动美国步入生产力繁荣，其结果将是低通胀、高增长的新环境，这为降息提供合理性，也保留了货币政策正常化的操作空间。

美国监管政策放松，也被他视为通胀外部风险的缓解因素，从而进一步强化其政策框架的可行性。

“鹰派”的转身？

在凯文·沃什担任美联储理事的初期，美国正经历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然而，他对当时形势的判断却饱受质疑。面对不断上升的抵押贷款违约和失业潮，沃什依然强调通胀压力风险，主张维持较高的政策利率，哪怕经济已显现出通缩甚至局部崩溃迹象。

事实却证明，他的担忧并未成真。即使此后美联储的利率被快速降至接近零，通胀多年内仍处于低位。他在2011年也曾对美联储购买6000亿美元国债的决策持保留态度，最终在时任主席本·伯南克反复劝说下才改变立场。

这段经历为他打上了“强硬鹰派”的标签，也正是特朗普在2017年首次考虑美联储主席人选时，最终没有选择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时间推移，一切都在变化。过去几个月，一系列信号暗示沃什的货币立场正在发生微妙转向。

去年7月，他在接受采访时直言，美联储当时拒绝实施降息是“一大失策”，并公开表达了对特朗普施压美联储行为的支持。他还指出，如今的央行与他2006年刚加入时已完全不同，甚至称美联储在过去几年“犯下了45年来宏观政策上最大的错误”，对国家分裂负有责任。

外界普遍解读这番言论为他对特朗普“示好”的信号，也反映出其货币政策态度已不再一贯鹰派。

同年11月，沃什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提出一个重要观点：人工智能的快速应用将极大提升生产效率，从而抑制通胀，为未来经济增长创造不依赖紧缩政策的空间。他认为，AI将成为新的通缩驱动力，推动竞争力上升并强化美国经济。

这一逻辑与特朗普团队近年来形成的“科技驱动增长、通胀压力可控”的认知高度吻合。沃什押注AI推动的生产力提升将打通“降息+增长”这条平衡之路，为政策转向提供合理依据，同时迎合当前政界对宽松政策的期待。

参议院即将开启对沃什提名的听证程序，届时他的证词料将给市场传递更多政策立场上的明确信号。

景顺（IVZ）首席全球策略师Brian Levitt表示，沃什的发言将在听证会上成为市场重要观察窗口，有助于投资者理解他与现任主席鲍威尔在风格和方法上的差异。他指出：“我们预计沃什不会像外界认为的那样强硬，甚至未必如他早年言行所暗示的那样鹰派。”

富国银行（WFC）投资研究所则认为，如果沃什顺利上任，他将更强调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正常化进程（即量化紧缩），而非聚焦于短期调降利率。该机构特别指出，这种政策重心可能导致美联储与财政部之间实现更紧密的配合。

另一方面，沃什的导师、老牌投资人斯坦利·德鲁肯米勒也公开发声为其立场辩护。他认为，外界笼统将沃什视作“永久鹰派”并不准确。“我见过他在政策制定中展现出灵活性，”他说。他还补充道，尽管沃什在2008年前后对通胀极为警觉，但他后来在金融危机最严重时期积极支持降息，也在新冠疫情初期主张宽松政策。

2018年，两人曾共同撰文反对美联储继续加息，尽管最终加息决定仍被采纳、不久后被迫逆转，“因为市场承受不住了。”

他进一步指出，眼下沃什的最大挑战之一，将是在AI驱动的经济增长与维持低通胀之间找到合适的政策平衡位置。作为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员之一，沃什与硅谷保持紧密联系，擅长评估新兴科技的发展潜力与潜在宏观风险。

“我想不出谁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了，”德鲁肯米勒这样评价自家族办公室Duquesne Capital的合伙人沃什。

未来美联储货币政策路径将如何演绎？

尽管美联储迎来新任主席，货币政策在短期内大概率仍将保持当前方向。

摩根士丹利（MS）首席经济学家Seth Carpenter指出，尽管鲍威尔的任期即将届满，沃什成为继任者的可能性正在上升，但整体政策反应机制不会“立刻发生实质性改变”。特别是在最近一次FOMC会议上，尽管出现两票支持降息的异议，会议最终仍决定按兵不动，反映出委员会内部尚缺乏明确共识。

虽然沃什曾明确提出压缩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必要性，但包括摩根士丹利在内的主流观点认为，类似举措若要落地，必须先在FOMC内部建立足够支持，因此时间上至少推迟至明年之后。即使换帅，美联储的集体决策模型注定不会轻易偏离已设定轨道。

根据摩根士丹利当前的基础预测，美联储可能会在2026年下半年实施两次降息，前提是通胀因关税压力放缓，同时核心物价升幅明显回落。如果经济数据未能满足这两个条件——比如失业率进一步下降、家庭消费保持强劲、通胀重新走高——那么货币政策可能继续按兵不动至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