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药企龙头深度拆解】药明系:上市主体的资本与产业实验

来源 Finet

在港股的千亿市值药企阵营中,有一类公司很特别——它们不卖自己的药,却撑起了数千亿市值。这就是CXO,医药研发外包服务商。而谈到CXO,绕不开的就是药明系。

本专栏写到这里,前面聊的多是自研创新药企;但如果把药明康德(02359.HK)药明生物(02269.HK)两家市值分别超5,900亿港元和2000亿港元的上市公司排除在外,千亿药企的名单是不完整的。所以这一篇,我们不按单家公司拆解,而是把整个药明系作为一个整体来谈——它的四家港股上市公司如何分工、为何分拆、实力在哪、又面临什么。

至于药明康德、药明生物与康龙化成(03759.HK)泰格医药(03347.HK)等同行的横向对比,我们会在后续单独开设的CXO产业链专题里展开。本篇先聚焦一个问题:这套由李革、赵宁搭建的多上市主体体系,凭什么成为港股医药板块里市值最大的存在之一。

缘起:从北大同窗到中国CXO的奠基

要理解药明系,得先说说李革与赵宁这对创业伉俪。

李革和赵宁是北京大学化学系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先后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有机化学博士。李革在博士期间与导师共同发明了标记组合化学技术,毕业后加入导师创办的Pharmacopeia,作为创始科学家参与了这家公司的纳斯达克上市——这段经历让他在不到三十岁就完整经历了从技术创业到资本市场的全过程,也垫下了后来药明系资本运作的基石。

赵宁则先后在惠氏、Pharmacopeia、施贵宝担任高级科学家,深耕药物分析与质量控制,熟悉FDA和国际药企的合规标准。

2000年李革回国在上海外高桥一间650平方米的实验室创办药明康德时,赵宁仍留在美国;直到2004年,她才全职回国加入。

药明康德(603259.SH)的起家业务非常单纯:小分子化学合成外包。

简单说,就是海外药企想做新药,需要大量化学实验来筛选、合成候选分子,药明康德帮它们做这些实验并收取服务费。这是中国最早一批面向全球药企的研发外包业务。

2007年,药明康德在纽交所上市,成为国内第一家登陆美股的CRO公司。2008年收购美国AppTec后,业务从化学合成延伸到毒理测试、生物分析,同时内部开始搭建生物药部门——也就是后来药明生物的前身。

此时的药明康德,还是一家"什么都装在一起"的公司:小分子、大分子、检测、生产,全部在同一个上市主体内。真正的分拆,要等到2015年。

分水岭:2015年私有化与"一拆多"蓝图

2015年是药明系历史上重要的一年。

李革联合私募基金,以约33亿美元将药明康德从纽交所私有化退市。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美股市场给中概CXO(医药外包服务行业统称)的估值偏低,而当时A股医药板块估值高企,国内创新药浪潮也正在酝酿。退市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切割业务、分批资本化的起点。

私有化之后,内部业务被划分为几块:

1)药明康德主体保留小分子药物发现、临床前CRO(医药研发外包)、测试分析、多肽寡核苷酸,规划A+H上市;

2)生物药板块整体剥离,成立独立公司药明生物,规划港股上市;

3)合全药业作为小分子原料药/制剂CDMO(医药研发与生产外包)主体,2015年4月先挂牌新三板,2019年完成私有化退市,此后继续作为药明康德体系内小分子CDMO核心主体运营。

此后的资本化按步骤推进:

1)2017年,药明生物在港股上市,大分子CRDMO独立资本化,按现价49.94港元计算,当前市值2,075亿港元;

2)2018年5月和12月,药明康德分别完成A股和H股上市,按现价195.10港元计算,当前H股市值约5,875亿港元,较A股溢价约5.7%;

3)2020年,药明巨诺-B(02126.HK)在港股上市,这是2016年药明康德与美国Juno Therapeutics合资孵化的CAR-T细胞治疗公司,按现价2.035港元计算,市值约8亿港元,不过我们留意到,药明康德自该公司上市之后持续减持,于2021年的持股量已降至监管要求披露的5%以下,当前是否仍有持股以及持股量多少不明。

4)2023年,药明合联(02268.HK)在港股上市,从药明生物分拆,专注ADC(抗体药物偶联物)CRDMO(研究、开发与生产外包),按现价74.85港元计,市值约949亿港元。

至此,四家上市公司成型。

四上市主体图谱与关系

药明康德是整个体系的母体,A+H两地上市,主业是小分子CRDMO——从靶点发现、临床前研究、临床试验到原料药和制剂的商业化生产,全链条覆盖。合全药业是其内部小分子CDMO的核心主体。

药明生物是从药明康德大分子板块独立出来的公司,主业是大分子生物药CRDMO,包括抗体、双抗、融合蛋白、疫苗等生物药的研发与生产。值得留意的是:药明康德并不控股药明生物,二者是平行的独立上市公司,只是同属李革创始体系,李革同时担任两家公司的董事长。

药明合联是药明生物的并表控股子公司,药明生物持有6.35亿股,相当于药明合联当前已发行股份数12.68亿股的50.11%;同时,药明康德通过合全药业持有药明合联的1.79亿股(2026年8月31日数据),占后者已发行股份数的14.14%,为重要联营股东,但不控股、不并表。药明合联专注ADC(抗体偶联药物)赛道。

ADC,即抗体偶联药物,市场常把它比喻为“精准靶向递送系统”,同时需要大分子抗体和小分子毒素/连接子:大分子抗体相当于识别与导航模块,精准识别并锁定癌细胞;小分子药物载荷则是治疗模块,具备强大的肿瘤细胞抑制和清除能力;二者依靠专门的连接子相连。单独使用小分子药物载荷时,作用过强且缺乏靶向性,会无差别伤害正常人体细胞;单纯抗体又很难有效清除肿瘤。若把二者结合,抗体带着药物载荷找到癌细胞后再释放药效,能实现精准抗癌。

这也是ADC研发生产的难点:既要具备大分子抗体的研发制造能力,又要掌握小分子药物载荷、连接子的合成工艺。药明合联的价值,正是依托药明生物的大分子平台、药明康德/合全药业的小分子平台,完成偶联、制剂与规模化生产,实现整套链条协同。

而药明合联于2026年3月完成要约收购取得东曜药业(01875.HK)的控制权(60.67%权益),也是为进一步扩充ADC商业化产能,后者的核心资产是ADC商业化GMP生产基地,收购刚好补齐药明合联国内ADC大分子偶联、制剂商业化产能。按现价3.77港元计,东曜药业当前市值约29.13亿港元。

药明巨诺则完全是另一种性质。它不是CXO,而是一家自研创新药企,核心产品是CAR-T细胞治疗药物倍诺达(relma-cel)。2016年由药明康德与Juno合资设立,药明康德早期是重要股东并输出工艺平台,但不控股、不并表,后逐步减持。它的商业模式是投入巨资自研药物,药成功上市才有销售收入,失败则直接亏损——这与CXO收服务费的逻辑完全不同。

为什么要拆成这么多上市主体

这是药明系最值得讨论的设计,也是它区别于国内所有其他CXO的地方。康龙化成、凯莱英(002821.SZ)、泰格医药都是一家上市公司装下所有业务,唯独药明把不同赛道拆成了独立上市平台。背后或有四层逻辑。

第一层,技术属性完全不同。小分子化学合成、大分子细胞培养、ADC偶联工艺、CAR-T细胞治疗,是四套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需要不同的工厂、不同的质量标准、不同的科学家团队。装在一家公司里,一套管理层同时管四条线,资源分配和考核目标都会打架。拆开后,每个平台有独立的CEO和董事会,专业化程度更高。

第二层,估值逻辑不同。传统小分子CXO偏制造业,估值相对稳健;大分子生物药CDMO是高成长赛道,市场或更愿意给较高的成长溢价;ADC属于前沿偶联药物,有独立的赛道估值;而药明巨诺这样的Biotech看的是管线价值,亏损是常态,不确定性风险也更高,根本不能用PE估值。如果打包在一起,高成长业务会被成熟业务拉低估值。分拆之后,每个赛道面向不同类型的投资人,独立融资、独立定价。

第三层,风险隔离。CXO的风险是客户流失、订单周期;而Biotech的风险是临床失败,一旦失败就是大额资产减值。如果药明巨诺装在药明康德体内,CAR-T临床受挫会直接冲击药明康德的利润和股价。分拆之后,研发失败的风险被锁在独立上市公司里,不传导到CXO主业。

第四层,人才激励。大分子、ADC、细胞治疗都需要顶尖科学家,独立上市公司可以单独做期权池,把团队利益和本公司股价绑定。在一个大集团内部,很难针对细分赛道设计足够有吸引力的激励方案。

这套体系的核心竞争力

回到基本面:药明系凭什么做到今天的体量?

第一,全链条一体化CRDMO能力。 从早期靶点发现到商业化生产,覆盖小分子、大分子、ADC、多肽、寡核苷酸等多种药物分子类型,在全球医药外包赛道里属于少数具备完整链条的平台。这套能力的核心是服务客户的药物开发,而非开发自有新药,所有产出药物的知识产权均归属委托药企。客户可将项目从实验室到量产一站式交付,减少外包商切换成本。

第二,全球化客户与产能布局。海外头部药企是核心客户基础,多国工厂布局适配跨国药企的合规要求和供应链分散需求。这种客户粘性需要长期积累——一个药物项目从临床前到商业化可能持续十年,一旦进入供应链,替换成本极高。

第三,内部产业链协同。最典型的就是ADC:药明生物提供抗体中间体,药明康德/合全提供小分子毒素和连接子,药明合联完成偶联和终产品交付。这种大分子+小分子的内部组合,是单一赛道CXO很难快速复刻的。

第四,质量与合规底座。这或也是药明早期能拿到跨国药企订单的关键。赵宁回国后搭建的药物分析与质量控制平台,是国内最早同时通过FDA、中国NMPA、欧盟标准验证的分析实验室之一。没有这套合规底座,海外大客户不会把核心项目交给一家中国公司。

短板、阻碍与绕不开的风险

但这套体系远非完美,有几个问题是结构性的。

最大的外部变量是地缘风险。药明系收入中海外大型药企占比很高,跨境监管、供应链审查,都可能直接影响订单。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内CXO行业共同面对的挑战,药明系因为体量最大、海外客户最多,受影响也更直接。

分拆架构本身有副作用。多家独立上市公司意味着多套董事会、多套信息披露、多套内部交易监管。业务协同需要市场化定价,关联交易的合规成本不低;不同平台之间的项目导流也需要协调。

行业竞争在加剧。大分子和ADC赛道近年来产能扩张很快,康龙化成、金斯瑞蓬勃生物等都在追赶,长期来看毛利率有承压的可能。药明系的先发优势明显,但不是不可逾越。

商业模式有天然上限。CXO赚的是服务费,收入增长依附于客户的研发投入和管线数量。它不像自研药企那样,一个爆款药可以带来指数级的销售收入增长。这也是为什么市场给CXO 的估值框架,与恒瑞(01276.HK)、信达(01801.HK)这类自研药企完全不同,不能简单用市盈率或管线价值去套。市场容易美化CXO现金流的稳定性,但不能忽略商业模式底层脆弱性:CXO订单依附海外药企研发预算,属于客户资本开支,不是永续长期合同。一旦海外药企收缩管线、地缘政策变动,订单就会快速承压,稳定现金流并不具备刚性。

从资本视角看,药明系是国内非常成熟的产业资本玩家。依托CXO业务持续收取服务费,获得相对稳定的现金流底盘,再把不同风险属性的业务拆成独立上市平台。这套架构的优势是专业化运营、风险隔离、各板块独立估值、单独融资;但另一面,多平台资本化天然带有资本诉求。三家药明系上市公司没有内部自研创新药业务,药明巨诺是早年孵化、药明康德持续减持但不控股的体外项目。整个药明系的叙事根基,建立在医药外包服务,而不是新药自研管线之上。分拆上市的设计,或更多是把不同赛道的外包能力独立资本化,释放估值,同时给孵化项目预留股权退出窗口。

发展趋势与长期天花板

短期来看,CXO订单节奏跟随全球创新药投融资周期。海外药企融资环境好的时候,外包需求旺盛;融资收紧时,订单会延后或缩减。药明系的业绩波动,本质上是全球创新药资本周期的映射。

中长期来看,多肽、寡核苷酸等新兴分子类型是当前较为明确的拓展重点。药明康德已经在TIDES(多肽、寡核苷酸)领域布局。当前药明系在细胞基因治疗和海外疫苗产能上处于战略收缩态势,资源重心或转向TIDES等优势赛道和中国本土疫苗业务。

其商业模式的边界则比较清晰:药明系或仍以CXO外包为主,通过主体隔离的方式有限参与体外项目孵化,但不会大规模下场做自研新药。原因很现实:CXO一旦自己下场开发同类新药,客户会担心利益冲突,核心订单会流失。

结语

药明系的价值,不只是某一家CXO工厂,而是一套按赛道拆分、协同又隔离的资本与产业实验。它从一个650平方米的化学实验室起步,用二十多年时间,长成了三家核心上市公司、覆盖主流药物分子类型的研发服务体系。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药企,却比绝大多数药企更深刻地嵌入了全球新药研发的链条。

本篇从生态视角解析了药明系的整体版图。关于药明康德、药明生物单独的业务拆解、产能财务、与康龙化成和泰格医药等同行的横向对标,我们会在后续的CXO产业链专题中逐篇展开——届时,我们再回到单家公司的维度,看它们在赛道里究竟排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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