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2 日,SpaceX 將以約 1.75 兆美元的估值在納斯達克掛牌(代碼 SPCX),募資規模高達約 750 億美元,由高盛領銜的逾二十家投行承銷。無論以估值還是募資額衡量,這都將是人類資本市場史上最大的一次首次公開募股(IPO),遠超 2019 年沙烏地阿美約 290 億美元的募資紀錄。
對絕大多數投資者而言,這並非「是否買入」的主動選擇。由於納斯達克在 2026 年 5 月 1 日生效的一項指數規則修訂,SpaceX 將在上市後第 15 個交易日(約 7 月 6 日)自動進入納斯達克 100 指數。這意味著,任何持有追蹤該指數的 QQQ ETF、或以其為基準的退休帳戶的投資者,都將在沒有投過任何一票、甚至沒有讀過招股書的情況下,被動成為馬斯克火星殖民計劃的股東。本文要回答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當你被動持有 SpaceX 時,你究竟在持有些什麼?
理解 SpaceX,最簡潔的框架是把它拆成三塊顏色截然不同的業務:綠色是真正賺錢的現金牛,灰色是緩慢失血的核心資產,紅色則是大量出血的新業務。公眾注意力大多被綠色與灰色的光環吸引,忽略了紅色部分的失血速度。
綠色業務是 Starlink。截至 2026 年 3 月,它已在軌部署約 9,600 顆衛星,覆蓋 164 個國家與地區,付費訂戶突破 1,030 萬。這是一項在合理估值下會被市場爭搶的優質資產:2025 年全年營收約 113.87 億美元,同比增長接近 50%;反映核心獲利能力的 EBITDA 同比增幅高達 86.2%;2026 年第一季單季營業利潤已達 11.88 億美元。在衛星寬頻這一細分賽道,Starlink 近乎壟斷。
Starlink 的擴張野心遠未停止。在 IPO 準備窗口期,SpaceX 斥資約 170 億美元收購了 EchoStar 持有的無線電頻譜組合,涵蓋 AWS-4 與 H-block 等關鍵頻段;若計入約 20 億美元的債務利息支持,總經濟負擔接近 190 億美元。收購目的指向下一代技術 Starlink Direct-to-Cell——它允許標準智慧型手機無需任何外接配件直接連接衛星。該業務已於 2026 年 5 月 12 日獲得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批准。頻譜稀有且不可再生,提前鎖定關鍵頻段為 Starlink 構築了又一道護城河。
然而,即便最健康的綠色業務也已浮現結構性警訊:每用戶平均收入(ARPU)持續下行,從 2023 年約 99 美元降至 2025 年約 80 美元,再到 2026 年第一季約 66 美元,三年間累計下滑約三分之一。訂戶規模在擴大,但單位用戶的付費能力正被稀釋。隨著 Starlink 向新興市場擴張並面對亞馬遜 Kuiper 等競爭者,這一下行短期內難以逆轉。Starlink 是 SpaceX 目前唯一的「提款機」,其餘部門本質上都在消耗它產出的現金流。
那麼,這些現金流向了何處?第一個吞噬現金的是灰色業務——航天發射。這是 SpaceX 聲譽的來源:累計約 650 次發射、約 99% 的任務成功率,獵鷹 9 號(Falcon 9)的可回收技術重新定義了入軌成本。但魔鬼藏在細節裡:2025 年 SpaceX 完成 165 次獵鷹 9 號發射,其中僅 43 次服務於外部商業客戶,其餘 122 次全部用於部署自家 Starlink 衛星。超過七成的運力實際上是 Starlink 的內部物流。航天部門 2025 年全年虧損 6.57 億美元,主因是星艦研發每年消耗約 30 億美元,累計投入已超過 150 億美元。
這裡需要預先標記一個關鍵事實,它將在結尾重新登場:儘管星艦已完成 12 次飛行測試,但直到招股書遞交,它尚未成功運送過哪怕一次商業有效載荷。這個看似技術性的細節,實際上是整個 1.75 兆估值敘事的物理基礎。
如果說灰色業務只是緩慢失血,那麼紅色業務則是在大量出血。這塊紅色,指的是 xAI。
xAI 是馬斯克於 2023 年創立的人工智慧公司,2026 年 2 月被 SpaceX 以全股票方式吸收,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私人企業併購。這次併購在合併報表上留下了驚人痕跡:2025 全年,xAI 資本支出高達約 127 億美元,超過 Starlink 與火箭發射業務合計的約 80 億美元;進入 2026 年第一季,僅資本支出一項就消耗約 77.23 億美元。在 xAI 的拖累下,SpaceX 2025 年淨虧損 49.4 億美元,2026 年第一季再虧 42.8 億美元,累計虧損攀升至 413 億美元——這一規模在歷年大型 IPO 中沒有先例。
其結果耐人尋味:Starlink 用戶每繳納一美元上網費,表面上支持的是全球通訊革命,實質上相當一部分正被用於訓練 xAI 旗下的 Grok 聊天機器人。通訊基礎設施的現金流,正在為一場資本密集的 AI 軍備競賽輸血。
那麼 xAI 的估值合理嗎?要釐清這一點,需先還原其估值路徑。在短短約一年內,xAI 估值從約 800 億美元一路攀升:2026 年 1 月,在輝達與卡達主權基金等真正外部投資人領投的一輪約 200 億美元融資中,估值達到約 2,300 億美元;2026 年 2 月併入 SpaceX 時,作價約 2,500 億美元。外部資本的真實參與,說明這並非馬斯克「自己賣給自己」的憑空魔術。
但估值的真正問題不在絕對數字,而在橫向對標。SpaceX 旗下 AI 部門(含 X 平台)2025 年營收約 32 億美元,而 2,500 億的估值意味著約 78 倍的市銷率(P/S)。作為對照,同處 AI 第一梯隊的 Anthropic,年化營收已達約 450 億美元,其約 9,000 億美元的估值對應市銷率約 20 倍。換言之,用同樣的 AI 故事,投資者為 xAI 支付的單位營收溢價,大約是 Anthropic 的約 4 倍——而 xAI 的營收規模與商業化程度,均明顯落後於後者。
估值是否合理尚有討論空間;但有一件事幾乎無可辯駁,那就是 SpaceX 收購 xAI 的整個過程存在極大的監管真空。2026 年 2 月的這筆交易中,賣方是馬斯克控制的 xAI,買方是馬斯克控制的 SpaceX,簽字批准的是馬斯克控制的董事會,甚至出具公平性意見的律師事務所,其長期客戶也是馬斯克本人。在一筆標準的公開市場關係人交易中,這種「同一控制人交易」需經過獨立董事委員會審查、少數股東表決,以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嚴格揭露要求。但由於交易發生時 SpaceX 仍是私人公司,上述保護機制幾乎全部失效。
交易採用「三角合併」結構,使 xAI 併入後維持全資子公司地位但法律上獨立。官方稱是為隔離 X 平台的訴訟風險,但其另一重效果,是讓整個收購過程沒有任何外部股東擁有發言權——買下了營收,隔離了官司,而完成這一切時無人能夠監督。投資者即將買入的,正是這樣一家公司。
如果說估值與監管真空尚屬可以辯論的灰色地帶,那麼招股書「關係人交易」章節所揭示的內容,則觸及了公司治理的核心,也是整份文件中最值得逐字研讀的段落。
先看一份表面光鮮的對外合約。2026 年 5 月,SpaceX 與 Anthropic 簽署雲端服務協議,每月金額 12.5 億美元,合約期至 2029 年 5 月。根據協議,Anthropic 將包下整個 Colossus 1 數據中心,涵蓋約 300 兆瓦電力與約 22 萬顆輝達 GPU,這份合約累計可為 xAI 帶來超過 400 億美元收入。表面上,這是 SpaceX 算力業務的重大勝利——連競爭對手都來租用其算力。然而合約存在三個值得深究的細節:其一,它設有 90 天雙向解約條款,並非長期綁定,與行業內動輒五到十年的雲端服務長約形成鮮明對比;其二,Anthropic 自身已擁有亞馬遜 AWS 與 Google TPU 的大量算力訂單,卻仍包下整個 Colossus 1 用於推理,這從側面暗示 xAI 的算力存在嚴重過剩;其三,馬斯克數月前還曾在 X 平台公開抨擊 Anthropic「邪惡」,如今卻每月向其支付 12.5 億美元。這三點疊加,使這份合約更像是一種為美化 AI 部門帳面而設計的現金流安排。
支持者會指出,這筆現金流為星艦與軌道 AI 的資本支出提供了支撐,是合理的商業安排。這一辯護有其道理,但它無法掩蓋 xAI 的產品力短板:旗艦模型 Grok 在程式碼能力上持續落後,落後到 SpaceX 不得不動用一份 600 億美元收購選擇權外加 100 億美元分手費,只為獲取 AI 程式碼工具 Cursor 的代碼能力。
真正令人警覺的,是與馬斯克密友之間的關係人租賃。Antonio Gracias 是馬斯克最親密的朋友之一,2008 年特斯拉瀕臨破產時曾借給馬斯克 100 萬美元。他旗下的基金 Valor Equity Partners 持有 SpaceX 約 7.3% 的股份,是馬斯克之後的第二大個人股東,Gracias 本人即將進入 SpaceX 董事會。根據路透社與《財富》對招股書的解讀,SpaceX 內部一家與 xAI 關聯的子公司,與 Valor 簽署了多份設備租賃合約,合計義務金額超過 200 億美元,用於租賃 GPU 設備。付款節奏尤其值得警惕:SpaceX 揭露,2025 年全年根據這些安排支付了約 8.85 億美元,而僅 2026 年前兩個月就支付了約 8.57 億美元——付款速度在一年之內加速了約六倍。
這些租賃的會計處理同樣耐人尋味。SpaceX 原本計劃將其記為表外負債,但被強制重新分類為「失敗的售後回租」,數十億美元因此被計入資產負債表,成為關係人債務,而債權人正是公司董事旗下的基金,且這些義務由 SpaceX 或其子公司擔保。翻譯成普通投資者能理解的語言:SpaceX 上市之後,你每買入一股,就同時成為這筆關係人債務的擔保人之一。這筆資金繞了一圈,從公眾投資者未來的資本,流入了馬斯克最好朋友的基金。哥倫比亞商學院會計專家 Robert Willens 對《財富》指出,招股書在描述與特斯拉的交易時使用了「條件不遜於非關聯第三方」的標準保護性表述,但在描述 Valor 租賃時卻省略了這句話——「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Gracias 只是這個資金內循環的第一個出口。第二個出口,通向馬斯克的另一家公司:特斯拉。根據特斯拉向 SEC 提交的文件,SpaceX 在 2025 年向特斯拉採購了約 1.43 億美元的 Cybertruck,且按製造商建議零售價支付,沒有任何大宗折扣。Morningstar 分析師對《商業內幕》評論稱,大多數公司大宗採購都有折扣,SpaceX 卻沒有,「這樣的措辭會讓投資人皺眉」。S&P Global Mobility 的車輛註冊數據提供了更精確的畫面:僅 2025 年第四季,SpaceX 一家公司就購買了 1,279 輛 Cybertruck,佔當季全美 Cybertruck 註冊量的約 18%;若把 xAI、Boring Company、Neuralink 等馬斯克關聯實體一併計入,佔比接近 19%。科技媒體 Electrek 測算,若剔除 SpaceX 的採購,Cybertruck 第四季銷量將同比下滑約 51%。而實際數據是:Cybertruck 銷量從 2024 年的 38,965 輛下滑至 2025 年的 20,237 輛——即便有 SpaceX 支撐,同比仍下跌約 48%。
Cybertruck 還只是冰山一角。特斯拉 SEC 文件顯示,2025 年全年,馬斯克控制的各家公司合計向特斯拉貢獻了約 5.73 億美元收入;自 2023 年以來,這一累計數字約為 8.9 億美元。此外,xAI 還向特斯拉採購儲能電池,特斯拉則反向直接投資 SpaceX 約 20 億美元。把這些交易串聯,一個清晰的閉環浮現:SpaceX 賺取的現金輸送給特斯拉,特斯拉被撐起的銷量推高其股價,股價支撐馬斯克的個人財富,而這份財富又被用於投資 SpaceX 與 xAI。整個馬斯克商業帝國的現金在內部循環流動。當 SpaceX 上市後,被動投資者將成為這個閉環加入的最後一個外部資金來源。
在招股書正式發佈前,一群專業機構投資者已表達強烈不滿。2026 年 5 月,加州公務員退休基金(CalPERS)——美國最大公共養老基金,管理約 5,250 億美元資產,涵蓋警官、消防員、護士等公職人員的退休儲蓄——聯合紐約州與紐約市的兩位審計長(Comptroller),合計代表超過 1 兆美元資產,聯名致信 SpaceX。
信中點名 SpaceX 的多項「保護馬斯克的規則」,指其構成「美國公開市場有史以來最有利於管理層的治理結構」。其中最尖銳的一點直指 SpaceX 章程的核心設計:作為一個數學問題,馬斯克只能投票罷免他自己。因為根據章程,只有持有超級投票權的 Class B 股東才有權罷免 CEO,而這部分表決權恰恰掌握在馬斯克自己手中。需要強調的是,這並非來自自媒體的批評,而是管理著 1 兆美元資產的受託人的正式抗議。
然而,這場抗議存在根本性的無力之處:它與普通投資者是否買入 SpaceX 幾乎無關。因為被動指數基金按指數編製規則機械買入,受託人的個人觀點並不適用於成分股的納入與否。機構可以抗議,但只要 SpaceX 進入指數,追蹤該指數的基金就必須買入。而遊戲規則本身,在 IPO 前兩個月就已經被修改了。
2026 年 3 月 30 日,納斯達克宣布修訂 Nasdaq 100 指數編製方法論, 5 月 1 日生效。核心變動是引入「快速通道」機制:新上市公司只要市值排名進入現有成分股前 40 位,在 IPO 後第 15 個交易日即可被納入指數,而此前需等待三個月乃至一年。這一「成熟期」原本是為確保價格穩定與充分價格發現而設。配套修訂還包括取消此前的自由流通股下限,以及設立 3 倍流通量加權上限。
客觀而言,納斯達克對這些修訂有技術性辯護:快速通道在標普 500 中早有先例,流通量加權上限實際用於「限制」而非「放大」單一成分股權重。但問題的關鍵不在規則本身,而在修訂的時機。OpenAI、Anthropic、SpaceX 等一批超大型科技公司正排隊等待上市,而它們的共同特徵恰恰是創始人控股、自由流通量極低。路透社的報導更為直接地指出:快速納入指數,是 SpaceX 同意在納斯達克(而非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的條件之一。對於一個被全球數兆美元資金追蹤的基準指數而言,編製規則的中立性是其公信力的基石,而這次修訂在客觀上動搖了這一基石。
這一修訂的市場後果是巨大的。當前,追蹤 Nasdaq 100 的旗艦 ETF——QQQ 規模約 4,500 億美元,整個指數生態系統(含各類指數基金、衍生品與結構化產品)關聯資產超過 1.4 兆美元。多家機構估算,SpaceX 納入指數將觸發來自 ETF 與指數基金的強制買盤約 220 至 270 億美元,而廣義生態系統的總買盤規模更高。作為歷史對照:Facebook 從上市到納入指數花了約 7 個月,Airbnb 約 1 年,特斯拉約 3 年,而 SpaceX 只需 15 個交易日。這種納入速度的巨大差異,本身就是規則修訂效果的最直接體現。
即便被動成為股東已成定局,投資者還需面對一個前所未見的薪酬結構。2026 年 1 月——即公司正式 IPO 約五個月之前,外部股東連閱讀招股書的機會都還沒有——SpaceX 董事會授予馬斯克一份績效股票薪酬,若全部業績條件達標,最大支付價值可達約 1 兆美元,這是公開市場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高管薪酬安排。根據 CalPERS 等機構聯名信的轉述,該方案據報未經過獨立薪酬委員會的正常流程。
薪酬包的解鎖條件極為激進。第一部分為 10 億股超級投票權 Class B 限制性股票,解鎖條件是 SpaceX 市值達到 7.5 兆美元,且在火星建立一個至少 100 萬人規模的永久殖民地。第二部分約 6,040 萬股,與另外的市值目標及軌道數據中心的營運掛鉤。作為參照,蘋果公司當前市值約 3.5 兆美元;SpaceX 若要達到 7.5 兆,相當於兩倍以上的蘋果市值,同時還需在火星建成百萬人級別的殖民地——這是一個跨越商業、工程與文明尺度的目標組合。
這份方案與特斯拉 2018 年的薪酬包有本質區別。後者約 560 億美元,經過股東投票批准,且一度被德拉瓦州法院認定程序瑕疵(該州最高法院於 2025 年 12 月又予恢復)。而 SpaceX 這份近兆美元方案規模遠超前者,且在 IPO 前授予,沒有任何外部股東有機會投票。
為何選擇在 IPO 前授予?核心是規避股東監督。由於解鎖條件短期內幾乎不可能達成,按會計準則其當前費用計為零,不衝擊財報利潤;但馬斯克現在就可行使這部分股票的超級投票權、領取股息,甚至質押融資。業績尚未達成,控制權與流動性收益已提前兌現。馬斯克與 SpaceX 終身綁定,被動持股的投資者也就與馬斯克的個人意志終身綁定。
所有上述財務結構、治理安排與指數博弈,最終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必須有一枚火箭真正能夠穩定使用。這就回到了第一部分預留的伏筆。
SpaceX 在星艦項目上累計投入已超過 150 億美元,但截至招股書遞交,它尚未成功運送過一次商業有效載荷。為什麼這個事實如此關鍵?因為 SpaceX 1.75 兆美元估值對應的市銷率高達約 94 倍——即市值是年營收的 94 倍。作為對照,標普 500 指數中市銷率最高的公司 Palantir,也僅為約 67 倍。SpaceX 的 94 倍,高於標普 500 中任何一家公司。
支撐這一極端市銷率的核心敘事,是軌道 AI 數據中心。招股書提出,每年部署 100 吉瓦的軌道算力,需要每年向軌道運送約 100 萬噸物資,並計劃自 2028 年起開始部署太陽能驅動的天基 AI 計算衛星。這個量級的年運力,只有完全可重複使用的星艦才有可能達成,獵鷹系列在物理上根本無法勝任。換言之,1.75 兆估值中相當大的一部分溢價,押注於一個尚未被工程驗證的技術願景。
而星艦目前仍無法穩定運作。2026 年 5 月,星艦進行了第 12 次飛行測試,同時也是 V3 版本的首次飛行。結果是:飛船成功抵達太空,但引擎隨後發生故障;在返航的再入階段,一個中央 Raptor 引擎發生爆炸,導致多個相鄰引擎連帶失效,飛船最終在印度洋硬著陸。CNN 對這次測試的報導標題直接定性為「以爆炸告終」,馬斯克本人則在 X 平台稱這次測試「有重大改進」。無論措辭如何,客觀事實是:這枚火箭——整個 1.75 兆敘事的物理基礎——目前的狀態是會爆炸,且無法穩定攜帶商業有效載荷。
這構成了清晰的二元前景。星艦若成功,V3 衛星得以部署,軌道 AI 願景得以推進,薪酬包的天價條件存在達成可能,1.75 兆估值便有了故事;星艦若失敗,V3 衛星無法部署,軌道 AI 淪為空中樓閣,薪酬包永不兌付,94 倍市銷率所依託的整個敘事隨之坍塌。整個 1.75 兆美元的故事,此刻就壓在一枚剛剛爆炸的火箭之上。
當指數基金替你買入 SpaceX 時,你買入的遠不止一隻 ETF。你買入的是馬斯克的火星夢想、Gracias 基金的關係人債務擔保、Cybertruck 銷量背後的採購魔術、一枚仍會爆炸的火箭,以及一份將兌付綁定於火星百萬人殖民地的近兆美元薪酬方案。
必須公允地指出:這不是騙局。馬斯克確實是這個時代少數真正在改變物理世界的企業家之一,Starlink 是優秀的生意,獵鷹 9 號是名副其實的工程奇蹟。如果星艦成功、軌道 AI 成真、xAI 能與 OpenAI 有效競爭,1.75 兆的估值或許反而便宜。技術樂觀主義在這家公司身上有堅實依據。
但與此同時,這無疑是一場高度槓桿化的賭局。過去二十年,投資者始終擁有「是否成為馬斯克股東」的選擇權;而這一次,納斯達克的規則修訂已在數千萬人的被動組合裡替他們做了決定。這正是最值得深思之處:它無關馬斯克是否偉大,而關乎一個個體——無論多麼天才——是否應當在公眾缺席監督的情況下,通過層層嵌套的關係人交易、治理條款與指數博弈,將一場史無前例的高風險賭局自動嵌入全球被動資本的底層結構。
對於希望保有主動權的投資者,有兩個可執行的方向。其一,審視退休帳戶與 ETF 持倉,若 Nasdaq 100 曝險超過總資產的 3% 至 5%,可考慮向標普 500 等更廣基指數適度分散。其二,若計劃直接買入 SpaceX,可等待指數納入引發的強制買盤潮結束後再進場——歷史經驗表明,新納入成分股前 90 天的價格往往因被動資金的機械買入而被扭曲。
你當然可以選擇相信這場賭局。但至少,在它被計入你的投資組合之前,你應當清楚地知道,自己下注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