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油价与算力：AI 牛市脚下正在抬高的那块成本底座

今年三月初，全球市场都在盯着一件事：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领导层发动军事打击，布伦特原油冲破80美元，股市颤了一下。然后，停火消息出来了，油价略微回落，市场松了一口气，新闻开始换下一个话题。

很多人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但有一件事，几乎没有人在认真追踪：霍尔木兹海峡，至今没有真正恢复正常通行。

这条海峡，宽度不超过五十公里，却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咽喉。全球大约20%的石油，还有约四分之一的全球 LNG（液化天然气），正常情况下每天都要经过这里。 战事爆发后，通行船只从原来每天约百来艘，一度降到个位数，石油流量从每天约2000万桶腰斩甚至更多。 截至四月初，大量货轮依然被迫绕行非洲好望角，每趟多出十到十五天的航程，运费大幅上升。

停火声明虽然宣布了，但其实海峡通航恢复有限。

所以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不是回顾这场战争打了什么，而是去追踪那个半堵的海峡，会在接下来一两年里，悄悄地改写哪些东西。从油田，到你家的菜篮子，到全球最贵的机房，再到最终压在你资产账单上的那个数字。

这条链，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长得多。而且正因为它传导得慢，才最容易被低估。

“暂时的冲击”为什么是个误解

每次地缘事件推高油价，市场总会有一种直觉反应：冲上去的，迟早会跌回来，战争结束了一切就好了。

这个直觉有时候是对的。但这一次，有三个地方不太一样，值得一个个说清楚。

第一件事，是供应缺口已经造成了，补不回来。

战事爆发后的那几周，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几近中断、储油设施迅速趋于饱和，海湾地区主要产油国被迫在三月份单月削减了至少1000万桶/天的产量，超过300万桶/天的炼油产能因为运输封锁被迫关闭。 这些本来应该流向市场的油，并不会因为停火宣布就自动补回来。 国际能源署的月报显示，全球石油供应在3月大幅收缩，全球库存减少约8500万桶，市场从年初的温和过剩迅速转向明显偏紧。 多家机构都用结构性供应损失的框架来描述这轮冲击，认为即使冲突迅速降级，也可能有部分产能，规模大致在每天数百万桶的量级，因为设施受损、出口系统拆解和融资环境收紧，而长期难以完全恢复。

第二件事，是风险溢价有自己的惯性，不会随停火消失。

高盛在三月初的报告里测算，当时油价中已经内嵌了大约18美元/桶的风险溢价，这相当于市场在定价一个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封锁约六周的情景。 这部分溢价不会因为一纸停火协议就立刻归零，它要等到市场真正相信这条海峡恢复了正常通行的安全性。而在一场没有明确结束框架的冲突里，这个相信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积累起来。也就是说，只要海峡的状态还是模糊的，这十几美元的溢价就会一直黏在油价里，不管新闻上说停了没停。

第三件事，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绕行的成本是真实的，而且在持续产生。

每一艘被迫走好望角的货轮，多出来的燃油费、保险费、船员工时，都会一点一点地摊进运输那批货物的价格里，然后渗进每个使用这条供应链的行业的成本里。 停火停了战争，但停不了绕行的船，也停不了绕行的账单。全球海运网络重新调度的成本，是几个月的事，不是几周。

来源：CNBC

把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结论就变得清晰，这一轮能源价格的底座，已经被永久性地抬高了一块。区别只是高多少，不是会不会高。而这块被抬高的底座，会在接下来一两年里，慢慢地扩散进整个经济体系，通过几条不同的路径，最终出现在你不太意想到的地方。

接下来几章，就是去追这些路径。

从油田，到你家的菜篮子

霍尔木兹不只运油——这件事很多人没想到过。

它还运着粮食的原材料：化肥。

海湾一带依托廉价天然气，成了全球尿素和合成氨出口的中枢。伊朗、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埃及等中东国家，加起来贡献了全球尿素出口的大约三四成，在氮肥和氨贸易里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份额。要把这些化肥送进全球农业市场，绝大部分都得走海运，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海运化肥，是绕不开霍尔木兹这条咽喉的，包括约三分之一的全球海运尿素和合成氨，都要从这里通过。 冲突最混乱的那几周，这条通道一度陷入事实上的封锁，相关货物要么滞港，要么被迫绕行，供应链被按了暂停键。

对农民来说，化肥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缺货的东西。播种前的窗口期就那么几个月，过了就过了：再贵也得买，或者干脆减少施肥，接受更低的产量。 这两个选择不管走哪条，最后都会出现在食品价格里。

数据已经开始说话了。战事爆发后，国际化肥价格在几周之内陡然拉升。以中东和埃及为基准的 FOB 尿素为例，从战前每吨大约400–500美元，一路涨到700美元以上，按不同起点算，涨幅在50%到接近翻倍之间。 氮肥和氨的价格同样大幅上扬，有统计显示，部分氮肥价格较战前上涨约40%。 在美国，新奥尔良港的尿素价格一个月内涨了超过四分之一，当地农户的种地成本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被抬高。 彭博社和其他媒体已经开始专门做化肥危机的专题报道，一些农业分析师在采访里直言不讳：这次可能比2022年还糟。

来源：CNBC

2022 年那一次，很多人都记得超市里物价猛涨了一轮。当时是俄乌冲突叠加欧洲天然气供应收紧，天然气是合成氨的主要原料，氮肥和化肥价格随之暴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全球食品价格指数在那一年创下了历史新高。 这一次的逻辑高度相似，一条关键供应链出了问题，化肥贵了，农业生产成本贵了，粮食最终也贵了。只不过这次故事的主角，换成了霍尔木兹的航运，而不是北溪的天然气管道。

在谷物的成本结构里，氮肥本来就是最大的单项之一。高盛的测算显示，氮肥大约占谷物生产成本的20%左右，在部分高度集约化地区，这个比例还会更高。 对其他主粮而言，化肥成本的权重同样不低。这一轮化肥涨价，将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显著推高农业生产成本，并通过小麦、玉米、大豆等主粮的价格，层层传导进更广义的物价体系。 欧洲的处境更复杂，因为一方面要应对霍尔木兹的冲击，另一方面又叠加了对俄罗斯天然气和化肥的依赖，等于是两条关键供应线同时在摇晃。

粮食价格上涨对低收入国家的打击，往往远超发达国家，因为食品支出在家庭预算里占的比例要高得多。 这一次的通胀，不会只停留在超市货架上的价格标签上，它会沿着全球供应链扩散，把霍尔木兹那头的冲击，一点一点搬进每一个依赖进口粮食和化肥的地方。

走到这里，第一条传导链已经成形：油价上涨→运输成本上涨→化肥价格上涨→粮食生产成本上涨→食品价格上涨→通胀黏住不下去。 这不是预言，是已经在发生的事，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把这条链，从油田，一直画到自己家的菜篮子里去看。

从油田，到全球最贵的机房

说完了吃饭的账单，来说算力的账单。

乍一看，中东打仗跟硅谷的数据中心，好像风马牛不相及。但现实里它们的连接，比大多数人想象的直接，而且同时出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是电费，一个是一种叫氦气的东西。

先说电费。

AI 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现在已经是全球电力市场增长最快的来源之一。高盛在 2026 年初更新的预测里，把全球数据中心到 2030 年的用电量增幅，从原来的比 2023 年多 175% ，直接上调到了多 220%。 说直白一点，就是在不到十年时间里，相当于在地球上平地长出一个用电量能排进全球前十的新国家，而这个国家只干一件事：跑 AI。

来源：高盛

这些电从哪里来？全球数据中心的绝大部分电力仍然来自各国电网，而在很多主要市场里，电网本身依然以化石能源为主，煤电和燃气电站是稳住电力系统的关键底座。 即使未来几年可再生能源高速扩张，国际能源署的预测也显示，到2030年，数据中心用电需求会在2022年的基础上至少翻一倍，电力系统在风光、水电、核电之外，仍不得不继续依赖天然气乃至部分煤电来兜底。

回到霍尔木兹。全球大约四分之一的 LNG，在正常情况下要经由这条海峡出口到欧洲和亚洲。 战事爆发后的几天里，欧洲基准天然气价格一度在单日内飙升了接近30%，市场重新开始给供应中断定价。 天然气贵了，燃气电站的发电成本就贵了，数据中心所依赖的电费单，也跟着往上走。在过去两年里，多个主要经济体的电价涨幅明显跑在总体通胀前面，尤其是在数据中心高度集中的地区，并预计围绕 AI 的电力投资和能源紧张，会在未来几年持续推高部分国家的核心通胀压力。 伊朗战事之后，这个压力只会更大，不会更小。

再说氦气——这是一个大多数人从来没想到过的材料，却是 AI 芯片无法缺少的东西。

氦气在半导体制造里是不可替代的必需品。它用于晶圆蚀刻时的冷却，作为载气防止金属氧化，也用于芯片制造设备的精密泄漏检测。目前没有任何工业规模的替代材料，它是必需品，不是选项。

来源：Finshots

卡塔尔是全球最大的氦气产地之一，贡献了全球供应的30%到35%。 今年三月，伊朗对海湾地区能源基础设施的打击，导致卡塔尔部分 LNG 产能中断，而氦气正是从 LNG 生产环节中分离出来的副产品，再叠加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限，意味着全球大约三分之一的氦气供应一下子被推到了断供边缘。 多家主力氦气供应商纷纷向下游客户发出不可抗力通知，美国最大的包装气体分销商之一 Airgas 更是在3月中旬宣布，将部分客户的氦气月度配额削减至平时的50%，同时上调附加费用。

还有一个细节让情况更棘手：液态氦很难长时间稳定储存，通常只能在数周到几个月的窗口期内消化掉，卡在路上的那批货，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挥发，等不到供应链彻底恢复的那一天三星电子和 SK 海力士在战事升级前就抢先增加了氦气库存，据韩国官方和供应商披露，两家合计大约握有4到6个月的库存，为自己争取了几个月的缓冲时间，但如果中东的生产和航运在这段时间内无法恢复，接下来面对的就会是真正的供应断档。 业内不少专家的悲观估计是，被打坏的部分生产线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全修复，氦气市场很可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保持偏紧甚至短缺状态。

《财富》杂志的标题写得很直接：AI 经济靠氦气运转，伊朗战争刚刚让6500亿美元规模的 AI 投资暴露在一个全新的风险之下。国防与安全研究机构 ORF Middle East 的分析更直白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伊朗战争，是否已经引发了下一场半导体危机？

把这两条线放在一起——电费和氦气——就能看到这场战争和 AI 之间的真正连接是什么：AI 不是一件毫无代价的生产力，它非常吃能源、非常吃稀有材料，而这一次，这两个支点同时被晃了一下。

这就是第二条传导链：油价的底座被抬高→天然气变贵→发电成本上升→数据中心电费走高；与此同时，伊朗战事打坏了卡塔尔的氦气产能并卡住了航运→芯片制造受到约束→AI 算力扩张在现实世界里的物理瓶颈浮出水面。 战争不一定直接打到服务器，但它打到了电费账单和芯片供应链，然后在后台悄悄重写了 AI 的经济账。

央行，被迫站在一个两难的位置上

前三段说的是现实世界的账单：油价、食品价格、AI 电费和芯片成本。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最终会以一种很具体的方式改变宏观经济的走向，因为它们都会进入同一个数字：通胀。

而通胀，是央行决策的核心，也是所有资产定价最终依赖的那根轴线。

今年年初，市场主流剧本是一个相对舒服的状态：通胀在慢慢往下走，联储准备在下半年温和降息，经济软着陆，科技股继续涨。这个剧本在伊朗战事爆发之后，开始变得越来越难成立。

原因不是某一个单一的冲击特别大，而是三条线同时在往同一个方向推：油价底座高了一块，食品价格在积累，AI 的电费是结构性的长期上涨压力。每条线单独看都是温和的，但三条线叠在一起，就让通胀会快速回到2%这个假设，比六个月前更难成立。 Capital Economics 的宏观展望也明确指出，这场冲突让 2026 年的通胀路径，比年初预期的更难预测，且偏向上行风险。

这把央行放进了一个两边都不好受的夹缝里。

降息太快，会被批评是在纵容通胀重燃，2021到2022年那次，央行慢了半拍，付出的代价所有人还记得。但如果继续维持高利率，企业借贷成本压着不下来，那些原本基于利率快降来计算回报率的 AI 基础设施项目，预算都要重新算一遍，投资节奏就会放慢。 IDC 的分析很明确，能源价格上涨是科技行业感受到战争冲击的第一条传导渠道，数据中心、晶圆厂、先进制造全都是高耗能，哪怕只是适度提高，整个 IT 预算的增长都会受到压制。

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而是央行今年下半年真实面对的处境：降息的理由减少了，不降息的代价也在积累。最可能的结果，是降息的节奏比年初市场期待的更慢，每一步都要盯着最新的 CPI 数据才敢动，市场对政策路径的确定性大幅降低。

对资产市场来说，降息比预期慢是一个很具体的冲击，而且冲击的方向，恰恰集中在当前市场里估值最高、集中度最极端的那批资产上。高科技成长股对利率极其敏感，因为它们的价值建立在对未来多年盈利的折现上，利率稍微高一点，折现率就上去，未来现金流的现值就大幅缩水。而现在这类资产，恰好占整个 S&P 500市值的将近40%，是历史上从未见过的集中度。

从伊朗战场，走到霍尔木兹，走到化肥和食品，走到 AI 的电费和氦气，走到通胀，走到央行，走到科技股估值，这条链走下来，每一步都有真实发生的事情在支撑，而不是假设。

这张地图，对持有黄金的人意味着什么

黄金和这场能源冲击，有两条独立的路径连在一起，而且两条路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第一条路，走的是通胀预期。

前四段描述的，实际上是一个通胀底座被抬高的过程，不是某个月 CPI 突然跳一下，而是油价、食品、电费这三条线同时在慢慢往上渗透，让通胀在下半年比市场年初预期的更难压下去。

黄金和实际利率之间，有一个被学界和实务界反复验证的关系：两者反向走。当通胀预期上升，央行又不能快速加息来对冲，实际利率就会被往下压；实际利率下降，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降低，黄金就变得更有吸引力。 截至四月下旬，按 TIPS 曲线隐含的定价来看，美国一年期真实利率已经降到大约0.4%–0.5%，比战前更低。 如果接下来几个季度的数据证实通胀底座确实更高，这个逻辑只会继续加强。

UBP瑞士私人银行在今年初的分析里也把这个机制讲得很清楚：实际利率的下行，是本轮黄金牛市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而地缘冲突叠加通胀黏性，恰好构成了一个让实际利率长期偏低的组合。

第二条路，走的是地缘政治风险溢价。

战事爆发后，黄金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冲突消息落地的那两天里，金价累计涨幅一度达到约5.2%，盘中高点触及每盎司5246美元附近。 高盛等机构的历史数据也显示，在中东地缘高度紧张期间，黄金和油价之间的相关系数大致在0.6左右，远高于正常时期。 这个相关性的逻辑，从来不是油价涨了所以黄金涨，而是同样的不确定性环境，对两者都是正面的。

这两条路重要的地方，在于它们是独立的、而且互相强化的。短期的地缘溢价，确实会随着停火消息起伏；但通胀底座被抬高这件事，是一个慢慢积累的过程，不会因为一份声明就翻转。它沉在化肥价格里，沉在运费里，沉在每一张电费单里，要等到接下来几个季度的 CPI 数据一份一份地出来，才会被市场充分认识。

这是这篇文章和那种战争来了买黄金的简单叙事，最本质的不同。短线的情绪溢价，大家都能看到，买进卖出的人多，价格反应快，持续不了太久。真正持续的受益，来自通胀底座的结构性抬高，这条线走得慢，但走得稳，而且偏偏是市场最不擅长提前定价的那种东西。

等这一轮通胀数据一点一点地被确认，市场才会恍然大悟，重新定价。

还没进入价格的，才是最值得注意的

说了这么多，最后用一句话把这篇文章的核心观察直接告诉大家：

这场战争对经济真正的冲击，大部分还没有进入市场价格。

三月初市场短暂恐慌了一下，随着停火消息部分回稳，很快又回到熟悉的剧本上去——它更多是在交易战争有没有扩大，停火什么时候签，而不是认真地去消化另外几件更顽固的现实：霍尔木兹到现在都没完全重开，化肥危机还在积累，氦气的供应缺口可能需要好几年才能修复。

这不是在批评市场不理性，市场永远只是用眼前能看见的东西来定价。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些要靠几个季度、甚至几年时间才能充分显形的连锁效应，在故事的开头，几乎注定会被低估。

这张传导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油价、航运、化肥、粮食、电费、氦气、通胀、利率、科技股估值——背后都有数据在撑着，也都有继续往下传导的动力。 当下一次食品 CPI 又高于预期，当下一次美联储讲话开始暗示降息节奏要放慢，当下一个季度 AI 公司的资本支出因为能源成本而下调指引的时候，很多人会问一句：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其实早已经在这条链上标好了。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把这张图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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